如果有多一張船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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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魚湯面好吃2019.09.11 14:18字數(2787)閱讀(557)喜歡度(26)收藏(3)點評和評論(12)

——評《花樣年華》

        沈從文說過,凡事都有偶然和湊巧,卻從未逃過宿命的必然。《花樣年華》講述的就是這樣一個與宿命相關的故事,在1962年的香港,周慕云與蘇麗珍的相遇相識相知相離便是一段宿命的衍生。在這段故事里,相逢是緣,離別是命,相愛也注定無法長相廝守,只得在茍且后重歸庸生。簡單來說,這部電影講述的是一段無果的婚外情,但它遠不止“出軌”這樣簡單,在王導之于景別、色調、鏡頭、打光等眾多元素的精心設計下,故事里的欲說還休、欲拒還迎的曖昧被他拿捏得驚心動魄。


      影片中的故事發生在上世紀六十年代的香港,兩對青年夫婦成為鄰居,周慕云的妻子常年在外,而蘇麗珍的丈夫也不怎么回家,兩個年輕的靈魂在被冷落后相遇,因為共同喜好武俠小說結緣,攀談過后發覺彼此間的默契。可他們尚未來得及處置這份禁忌之情,細心的蘇與周分別通過領帶和手提包察覺了雙方戀人的出軌,兩顆受傷的心相擁,卻共同按捺住了自己的欲望,最終以蘇在酒店門口的一句“我們不會跟他們一樣的”為這段無疾而終的感情畫上句號。一年后的新加坡,有來電找周,他恰巧不在,房間里有一根未燃盡的煙,他意識到了蘇的到來,以及她悄無聲息的離開。三年后的香港,蘇帶著獨子庸生重返弄堂,周因巧合回來拜訪曾經的房東,他注視著蘇緊閉的房門,最終選擇離開。影片最后,周將他的心事封進了吳哥窯的洞口,就像蘇偷偷將自己的繡花鞋帶走一般,兩人終究是放下了。


      王之于影片的拍攝指導實在是香港一絕,然而在《花樣年華》里,攝影師的署名不單是那個以大量黑白藍綠黃的沉悶色調暗合出《春光乍泄》里何寶榮與黎耀輝各自心事的杜可風,還有來自臺灣的李屏賓——“我沒有風格,我只會用光細膩地表現導演的想象”,這是李對自己的概括。正是在這樣絕佳的攝影組合的配合下,以大塊的紅、黃暗色調來暗示故事中每個角色壓抑到極致的欲望的《花樣年華》誕生了,大量的暗色調在影片中直觀地給觀眾營造出一種陰暗、低沉、壓抑的氛圍,將故事中那樣無奈的時代氣氛以及主角情感中的無望展現得淋漓盡致。然而色調是一回事,景別的選取又是另一回事,在王家衛極具特色的鏡頭運應下,整個故事發生在一個逼仄的空間里,他將觀眾視角融入第三視角,仿佛每位觀眾都是周與蘇的鄰居,在這樣一個深沉的弄堂里悄悄注視著兩人悲而無力地相愛相離。再者,整部影片的打光也是一大亮點,它極少運用頂光將人物完整暴露在鏡頭前,而是運用了大量側光和腳光,將原本暗色調的畫面襯托得愈發壓抑沉悶。正是在這樣一種壓抑到極致的環境里,無需過度露骨的對白,僅是一處衣角亮起的旗袍,抑或一個悲喜無常的眼神,就能將這段緘默又深刻的感情全然展現給觀眾。


      當還曾不熟稔的兩人在樓梯口寒暄時,王特意選擇了空鏡頭,將鏡頭對準弄堂里昏黃的燈光以及年代頗深的樓梯;在兩人確定自己的伴侶出軌時,為了刻畫周慕云改寫故事后話的那一眼,王選擇了客觀鏡頭,用巧妙的對焦記錄下了蘇麗珍的茫然與悲愴,以及周慕云的欲望與壓抑;而當蘇踩著午夜的雨選擇離去時,給淅淅瀝瀝的雨的特寫采用了慢鏡頭,將驟然的轉身拉至很長,長到能讓觀眾細細品味蘇麗珍選擇離開時內心的掙扎與糾結,以及無助。在《花樣年華》里,在這份互相坦誠的喜歡里,昏黃的燈光、檐外的雨、曲線優美的身姿、承載著曖昧的眼神……一切由鏡頭細致刻畫的意象都昭示著情欲是即將噴薄而出的——可偏偏沒有,王避免了所有關于愛的所有表達,他們之間沒有任何身體的直接接觸,更沒有一句清晰的告白。所有可見的感情都是朦朧的,也都是隱忍的,他們一忍再忍,而作為觀眾竟也能深刻體味到他們那份因倫理束縛和道德制裁而失去尖銳棱角的愛,在他們彼此的心跳與呼吸間無數次流轉,最終逐漸退散。


      影片最后,色彩終于趨向明亮,拍攝空間也終于開闊,不再是那潮濕灰暗的弄堂抑或堆滿瑣碎的辦公室,也不再是那個絕望年代的香港,而來到了柬埔寨。過去的周曾同友人說,從前的人要是心里有了不想讓別人知道的秘密,就跑到山上找到一棵樹,在樹上挖個洞,然后把秘密全說進去,在用泥巴封起來,那秘密就永遠留在那棵樹里,沒人知道。然而與蘇的這段禁忌之戀正是他這一生最不愿同人道出卻又最芥蒂且難以抒懷的事,但眾所周知不論在哪部作品里,無疾而終的故事末尾總需要有人放下——于是吳哥窯便成了這樣一個收容秘密的地方。周對著洞口說出了秘密,并用泥巴封住了洞口,然后離開。我猜他這一次是真的放下了,因為此時的他沒有蘇剛離開時他的蹙眉沉默,沒有在新加坡的房間里發現蘇留下的半根煙與被帶走的繡花鞋時的震驚錯愕,沒有在重返弄堂時問及隔壁鄰居被告知“住了個女人,和一個小孩”時的頷首沉吟,那時他望向弄堂的眼波里依舊流轉著從未停息的惦記與愛意,而此時卻不了。而在影片被剪輯的部分里,周與蘇在吳哥窟重逢,周問蘇說,你是否曾打過電話找我?而蘇卻僅僅低眉一句,我不記得了。真不記得了嗎?張曼玉在解讀電影時說,這不過是女人選擇放下的一種方式。


      與我而言,倘若必要用兩個詞來概括王家衛的電影,一定是“都市”與“迷離”,他用他獨有的鏡頭處理手法以及節奏、音樂等多種元素,塑造了一群男女,在特殊的年代,秉持著特殊的彷徨。比如《重慶森林》里埋怨秋刀魚也有保質期的編號223警察,比如《春光乍泄》里的最終失去了恃寵而驕資本的何寶榮,比如阿飛正傳里的阿飛以及那句好似說者無心卻偏偏始終記憶的“我將因我們共處的這一分鐘記住你”,比如《2046》里那個對蘇麗珍念念不忘的周慕云以及他身邊從未停歇的鶯鶯燕燕,還有《藍莓之夜》里那個為了忘記失戀而走過大半個美國的伊麗莎白……當然,還有《花樣年華》里讓關系始終行駛在遺憾里的周慕云和蘇麗珍。王用幾部電影塑造了這些經典人物,也讓這些人物身上附著著香港八九十年代彷徨空虛的縮影——在那樣一個復雜又矛盾的時期,整個香港敏感到易碎,年輕的身體沉浸在紙醉金迷的世界,縱情貪歡的背后卻是滿目的迷茫與無措。他們是無腳鳥,在這片因為即將回歸而迷失自我的土地上彷徨;他們是都市生活里失去靈魂的男女,在錯愕中拒絕救贖,放棄自我,扎根沉淪。


      “都市”,只是一個交待故事發生的背景;“迷離”,可以是一顆迷離的心,一群迷離的人,一段迷離的感情,或是一座迷離的香港,甚至是一個迷離的時代。


      然而,在那段已逝去的花樣年華里,有嘈雜繁瑣的打字機鍵盤敲擊聲,有在房間里裊裊泛濫的香煙的霧,有光線黯淡的餐館和回程時你先下我再下的出租車,有搖曳生資的腰際與旗袍,有梳起的大油頭和遭受的情傷。可終究是過去了,他們曾那樣近,但這冗長的一生,最終不過要變成她的人生和他的人生——他與她或許能開口說,“如果有多一張船票,你是否愿意。”帶我走,抑或與我走。可事實終究殘酷且坦然,沒有如果,更沒有之于是否的選擇。一段相遇如若是由零星美好與大片壓抑交織的,倒不如早早抽離,再道余生好珍重。

文章最后由 魚湯面好吃(作者) 編輯于2019.09.11 14:19查看所有編輯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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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沙市一中高中1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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